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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恒进 2021-02-26 18:59

不知我心里到底埋藏着怎样的情愫甚至苦痛,我和河北梆子一旦相遇,便成了知己。她那苍凉沉郁的唱腔,总能把我的思绪带到很远的地方,我看到了长城以南、黄河以北那一大片火热的土地。我相信这声音是这片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是这片土地几千年的苦痛和呐喊。

我坐在剧场里,舞台上正在演戏,观众很安静。不远处,有人在抽泣。我的眼睛是潮润的,但是我没有流泪,我在听音乐。舞台上是两个人的咏叹,老石匠和他的大儿媳玉琴,他们好像在争论着什么。旋律很优美,婉转细腻。高音很美丽,甚至辉煌。一个搞音乐的朋友对我说,中国戏曲里最有歌剧品格的就是京剧和河北梆子,他们都有完整的发声体系,声种齐全,我很相信这位朋友的话。

这是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新排演的大戏《人民英雄纪念碑》。剧情很简单,河北农村一个身怀绝技的老石匠,战争中,他牺牲了几位英雄儿女,大儿子、二儿子、二儿媳妇。这是一位坚强的老人。现在他的大儿媳回村,动员他到北京参加人民英雄纪念碑的修建。他心里想了很多很多,想起了牺牲的儿女,也想起了种种往事,他困惑彷徨。最后还是来到了北京,参加了这个伟大的工程。他用他的心在雕刻,眼前浮现出他的英雄儿女和千千万万个英雄儿女,他把自己融进了人民英雄纪念碑。说实话,看过这出戏,再路过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在我心里便不是原来的样子。天空更高更远,纪念碑高耸入云。那不仅仅是一座纪念碑,更是一部伟大的史诗。
《人民英雄纪念碑》的两位主演,正是王洪玲和王英会,王洪玲扮演玉琴,王英会扮演老石匠。人们都说他们是黄金搭档,相映生辉。他们俩在这部戏里都有大段的咏叹,非常华彩。有人对我说,不听这出戏里两人的演唱,那真是遗憾。我眼睛不好,我是把这出戏当歌剧听的,当交响诗听的,我很享受。用我们乡下人的话说,那声音直往骨头缝里钻,美妙极了。这是我看戏很少有的体验。除了看他们的演出,生活中也跟他们有很密切的相处。他们都是燕赵人,有燕赵人的朴实和敞亮。他们的眸子清澈而又纯净,让你心里很踏实。即使在和别人争执的时候,他们的眼里也满是善意和宽容。你想和他们亲近,也想和他们的剧团亲近。他们都有很多头衔,得过很多奖。我想中国戏剧梅花奖不给他们,还能给谁呢?

我在长安大戏院看过王洪玲的《窦娥冤》。那出戏很长,结束的时候已经晚上11点了。我在剧场门口碰到几位河北衡水来的观众,他们是下午赶来的,现在还要赶回去。我说你们太辛苦了,他们笑着说:值,太值了。我在梅兰芳大剧院,看过王洪玲的《北国佳人》,那场面跟开锅似的,叫好声喝彩声不断,王洪玲的扮相很俊俏很迷人。谢幕的时候,观众要她清唱,唱了很多首还不罢休。有很多观众,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他们想过把瘾。第二天我和王洪玲开玩笑,我说梅兰芳大剧院找你呢。她说干嘛呀,我做了什么错事?我说你把人家的房顶唱破了,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你现在去还能听到你唱的声音。她笑着说您真会夸人。我看过王英会的很多演出,比如《村官李天成》、比如《张居正》、比如《定都》。他很聪明,声音极好,感情又非常真挚,很容易把人征服。我欣赏过他在中央电视台春晚的演唱,出类拔萃。我和王洪玲、王英会多次一起讨论剧本,他们都是非常有见解的人,都很敏感。王洪玲常常停在她存疑的剧本桥段那儿说,我说服不了我自己。王英会常常说,台上的活儿我得弄明白呀。我跟很多人说,这两位是我见到的最聪明的演员。
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成立于1960年,前身为北京青年河北梆子剧团。河北梆子形成于清道光年间,曾有直隶梆子、京梆子、卫梆子等名,流行于北京、天津、河北、山东、河南、陕西等地及东北三省。唱腔集高亢激昂与细腻委婉于一体,丰富的剧目、声腔、表演、演唱技艺对众多戏曲剧种、曲艺曲种产生过巨大影响。

剧团成立时,我还在江苏农村读中学,一年后我到了北京。有一次,我用自制的矿石收音机听到了河北梆子。这是我第一次接触这个剧种,唱腔哀婉凄厉又不失高亢壮美,和我的气质完全相合,我怀疑他就是从我内心流淌出来的。那是一出《王宝钏》,我们家乡的淮剧也有《王宝钏》,我看过几遍,感觉不是这样的。我知道,那是著名河北梆子表演艺术家、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首任团长李桂云先生演唱的,我从此记住了这个名字。我没有在剧场里看过李桂云先生的演出,也很少听她的演唱,多少有点遗憾。我听说,1954年,李桂云先生为了改变剧种后继无人的危机,自己出资办学员班,培养青年演员,后来这些学员成为北京青年河北梆子剧团的重要力量。这使我对她的敬仰,油然而生。在剧团成立60周年之际,我想李桂云先生的铜像前,应该有一束鲜花或者很多束鲜花。我知道他们团里有这样一尊铜像。

60年长歌,何其壮美!时隔很多年,刘玉玲的演唱还回响在我耳边。我记起一段往事,那是1976年,刚刚粉碎“四人帮”不久。中国歌剧院复排歌剧《白毛女》,著名歌唱家郭兰英和另一位同志到北京市文化局借人,我陪领导接待,负责给客人倒水。他们借的就是刘玉玲,请她去演白毛女,这让我大吃一惊。后来我看过演出,非常成功。刘玉玲是李桂云先生的弟子,也是重要传人。她扮相端庄秀丽,做派雍容潇洒,嗓音“宽、厚、亮、脆、圆、甜、润”,高低收放自如。代表作《蝴蝶杯》《王宝钏》《捡柴》《周仁献嫂》《汾河湾》等,深受观众喜爱,多次在央视等媒体播出。1983年,她荣获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2003年,再获中国戏剧梅花奖。可见她表演功力的深厚和艺术生命力的长久。

 

河北梆子《北国佳人》剧照

作为不同时期、不同流派的代表人物,王凤芝、李二娥、彭艳琴艺术造诣深厚,为河北梆子的传播、传承和发展贡献了巨大力量。王凤芝是河北梆子老艺术家,第四届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周总理、彭真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多次观看她主演的《拜月记》和《团圆之后》等河北梆子保留剧目,对她的表演给予充分褒奖。我多次看过她的表演,很想当面向她表示我的赞美。但是,当时我没有机会。李二娥主工刀马、武旦、花旦,第四届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她先后向著名表演艺术家李桂云、关肃霜等名家学习,练就一身唱、念、做、打,文武双全的硬功夫。不仅“武艺超群”,而且能够驾驭高难度的演唱,具有以情动人的演唱能力。刀马旦有一种独特的美,我知道李二娥有很多粉丝,其中也包括我。第十八届梅花奖获得者彭艳琴扮相俊美、大方,嗓音甜美、圆润、宽厚,被专家誉为具有独特演唱风格的艺术家。她集几十年的梆子声腔理论和实践经验大成,在原有梆子腔的基础上,吸收其他姊妹艺术特点,尤其是将声乐发声技巧运用到梆子唱腔中,能驾驭各种高难度的演唱。彭艳琴的演出我看的非常多。我和彭艳琴聊过天,她话很少,看得出天性纯良。

在他们的歌声里,让我难忘的还有很多人,当此60周年之际,我脑子里一一显现他们在舞台上优美的形象。耳畔还能回响起他们的演唱。但是,我不能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只能在心里向他们表示敬意。

60年长歌,何其壮美!60年里,他们向全国观众,甚至世界观众,呈现了那么多华彩的艺术篇章。《王宝钏》唱了那么多年,至今常演不衰。石家庄的演出我在现场,散戏后,我跟着观众走在街上,周围的人几乎都会唱。《窦娥冤》为什么会这样动人?除了文学以外,这个故事是最适合河北梆子的。《北国佳人》荡气回肠,能让你感到什么东西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什么东西是这个世界上最丑的。他们倾心创作的新戏《张居正》,文学很好,也有哲学。王英会的演唱很动人。还得说说他们的《忒拜城》和《美狄亚》,这是两出希腊悲剧。希腊是欧洲文明的发祥地,希腊人的艺术眼光是很老到而又挑剔的。我们的演出,竟然征服了他们,征服了欧洲。我的一位在欧洲搞戏剧的朋友对我说,河北梆子的演出,在欧洲舞台也算是上品。他们还到过很多其他国家,也都获得成功。中国驻哥伦比亚大使馆吕德胜参赞盛赞说:“我在不少国家当过中国使馆的文化外交官,你们的演出征服了我,征服了哥伦比亚观众;你们不愧为首都的文艺团体,为北京争了光,为中国争了光。”

前几年,他们搞了一次寻根之旅,到西北很多省市演出,带着他们的精彩剧目。我也受到邀请,但目力不行,没有去成。后来我听周传家先生说。在西北的演出非常成功,不管是在城市,还是在农村,人们都像过节似的。周先生说,这个剧种得天独厚,有泥土气,给点水就能活。你放心,在西北像你这样的河北梆子迷很多很多。我大感安慰。

 

河北梆子《忒拜城》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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