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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梨 2020-01-30 10:36

现代都市中,隐藏着一个缤纷而诡异的江湖……

自从接触了秦叔所说的真正的江湖,我感觉已经一发不可收拾。探访完吕黛的心理诊所之后,我完成了一篇小文章,暂时没有投出去,因为还没有给秦叔过目,毕竟里面有什么禁忌我不清楚,我想先把整部书完成,再找秦叔润色删改,江湖人混碗饭不容易,可不能被我的这部书给毁了。

写完吕黛的故事以后,我隔了几天,又去秦叔的梳子店,寻找新的素材。

照旧买了几个驴肉火烧,一瓶二锅头,我摆到秦叔眼前,秦叔也不客气,问我:“今天想了解些什么?”

我没有目标,所以就说:“您给我讲什么,我就听什么。”

秦叔想了想:“今天给你讲讲彩门吧。按照顺序嘛,应该讲皮门,可皮门说的都是以前挑方卖药的假郎中,什么拔牙,去痔,青光眼,大力丸,现在几乎已经绝迹了,谁得了病,也不可能找那些走方卖野药的吧。跟你明说了,现在皮门中人,都开了正规诊所,或者在大医院里当大夫,坐堂就诊,那些东西没什么可说的。”

我记了下来,又问:“彩门是什么?”

秦叔道:“彩门就是戏法儿,以前江湖上跑马戏的,什么三仙归洞,口吐莲花,吞宝剑,吞铁球,口内喷火,七宝彩灯,还有三条腿活人,人头讲话等等,花活多样。”

我恍然大悟:“那么说,现在晚会上表演魔术的魔术师,也是彩门中人了?”

秦叔笑了:“有的是,可大多数不是。大多数人学了一点皮毛,就四处表演,走穴挣钱,可根本不是彩门中人。他们学的,很多是西洋戏法,跟我们中国老祖宗传下来的一比,那是天壤之别。西洋人的手,远不如中国人灵巧。”

皮影戏 

我继续追问:“那咱们这里有彩门中人吗?”

一说这个,秦叔好像想起了什么,对我说:“正好,昨天有个人过来,说是要在明天参加一个什么茶话会,好像也是市里组织的,要发扬传统文化。因为是江湖中人,所以给我打个招呼。”

我来了兴趣:“这人是彩门的?”

秦叔一笑:“是,不过他那一行比较偏门,是演皮影戏的。”

我皱着眉头想了想:“皮影……啊,想起来了,是不是以前电视上演过的,几个老太太,手脚上下舞动……”

说着,我比划了几个动作,很滑稽,把秦叔也逗乐了:“对,就是这个调侃儿,不过皮影在电视上看着不舒服,还是在剧场里观赏最好,因为皮影艺人不光是表演皮影,还得精通口技,好多个人物都得他配音。”

我来了兴趣:“这个人我能采访吗?”

秦叔为难了:“我也不知道他住哪里,不过听口音,是外乡来的,如果明天就演出的话,他一准已经住在市区了。你可以打听打听。”

我转了转眼珠,想起了一个闺蜜,她在市宣传部工作的事情,她肯定知道内情。所以我立刻打通了她的电话。

这位闺蜜听到我的请求,非常痛快:“没问题,市里挺重视这次演出,所有人的联系方式我都有,另外他们的住处都是我们安排的,不管采访谁,我都可以给你找出来。”

我说到表演皮影戏的人,闺蜜隔了一会儿,对我说:“这人姓成,为人挺奇怪,自己没来,打发他儿子来的,他没住在市里安排的酒店,自己找了一个小宾馆,而且不花市里的钱,你要找他的话,就去复兴路的通和宾馆。”

我记下了,然后辞别秦叔,出门打车,直奔通和宾馆而来。

来到宾馆之后,我向前台打听,果然前台服务人员告诉我,三楼12号房间住着一个姓成的人。

我来到三楼12号门前,敲了敲门,里面有人问:“谁啊?”我怕人家不见我,所以回答:“市委宣传部的,有点事情想找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青涩的面孔,是个小伙子:“我叫成怀德,请问您是哪位?”

我继续骗他:“我是宣传部的,姓陆,部长让我来见一下成老师,传达一件事情,关于明天表演的。”

成怀德把门拉开,可也没有大开,只容我的身子进去而已。我有点奇怪,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干嘛弄得神神秘秘。

一进门,我就两眼一抹黑,这间屋子在阴面,不见阳光,而且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又没有开灯,所以看不清楚任何东西。

我脱口道:“怎么这么黑啊?”

成怀德语言中有点歉意:“不好意思,我父亲眼睛不好,怕见光,所以请不要开灯……”

我连忙说:“没关系,不影响我们说话。”

成怀德关上了门,请我坐在靠外面的一张床上,然后他走到窗子跟前,那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成怀德轻轻地说:“爹,宣传部的人来了,有事要说。”

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我听到了,陆女士,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我这才表明来意:“不好意思,成老师,我不是宣传部的,我的职业是作家,想写一部关于江湖的书,是秦爷让我来采访您的,说您这个行当很有的写,您能不能给我透露一点……”

那个苍老的声音笑了:“姑娘,你很有心计啊。倒也像是我们江湖中人。如果一开始你说来采访我,我肯定不让你进门。”

我松了口气,听这话头,采访应该没有问题,可是屋子里太黑,我没法用笔记,所以就问:“我能给您录音吗?”

那苍老的声音回答:“可以。”

我打开了手机录音功能。在手机亮起的一刹那,我向前看了看,发现那位成老师就坐在窗台前的椅子上,整个身子罩在一件大衣之内,看不到脸,只看到一对露在外面的手。

那双手非常苍老,让人怀疑它是不是活人的手。

“先请问您的姓名……”我问。

成老师回答:“我叫成有竹,祖辈都住在乡下,皮影戏这一行,是祖上传下来的。”

“您能具体描述一下皮影戏吗?”我继续问。

成有竹道:“可以。皮影戏虽说是戏,可不像唱戏那般容易,勾上脸儿戴上行头就可以上场。皮影戏光画一个人物就得经过极为复杂的程序。它要用牛皮和驴皮做材质,每个人物都由头、上身、下身、两腿、两上臂、两下臂和两手十一件连缀组成,表演者通过控制人物脖领前的一根主杆和在两手处的两根耍杆来使人物做出各式各样的动作。要想熟练完成操控,必须要下极大的功夫。正因为如此,皮影戏虽然精彩绝伦,但精通它的人却少之又少,一般都是家传。在解放以前,皮影戏非常受欢迎,可是现在,唉……”

我当然明白他的叹息,如今科技日新月异,电脑、手机早就代替了诸多的媒介,成为主流,皮影戏这东西,是该归入历史的仓库了。

成怀德说道:“如果不是这次的晚会,请了我爹来演,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出头。您不了解,现在就算是庙会,我们的玩意儿也没人看了,也许过不多久,皮影戏就会失传啊……”

我又问:“您这次演的是什么戏目啊?”

成有竹道:“当然是拿手的,《三国演义》里的古城会……”

我连忙说:“那太好了,明天我一定到场,给您加油。”

第二天的晚上,本市的关汉卿大剧院中热闹非凡,不光本市,连省里的领导也来了,与市委和各县的领导在前排就座。一时间剧院内人头攒动,就如同鱼罐头一般挤得满满的,连过道都水泄不通。

演出开始了,最初是几个歌舞,然后才是传统的一些节目,有魔术,杂技,还穿插着小品,非常精彩。

终于,主持人报出了皮影戏的名字……

整个舞台一下子变黑了,然后灯光打下来,中间出现了一块雪白的幕布,紧接着,一阵锣鼓响,《古城会》开始了,最先是关公上场。

只见关公骑着赤兔马,手舞青龙刀,一出现就是一通舞刀。那关公画得非常传神,赤红面,黑胡须,辗转腾挪。

人们纷纷屏息凝神,听着家伙点儿,看着幕布上的表演。

不少人都是头一次看皮影,感觉非常新奇,我也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演着演着,张飞出场了,与关公交谈起来,配音之声传来,一个沉稳厚重,一个张狂响亮。

我知道,这都是成有竹一个人在表演,一个人在配音。这份功夫,确实不同凡响,如果有电影请他配音的话,估计用不着请别人了。

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

可就在这时,突然戏文的内容变了,变得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因为刘备出场了。可是幕布上的刘备居然变成了一个现代人,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秃顶男人,一副领导气派,而且台词也不是《古城会》了。

就见关公和张飞凑过来,说得全是现代白话,细听下来,居然三个人在说一个工程项目的事情。

幕布上的关公和张飞,居然在给刘备行贿,从而拿下了这个工程……

刘备的名字也变了,变成了一个县委书记的名字,最要命的是,这个县委书记就坐在前排,挨着省市领导。

一时间全场哗然,省市领导的眼光全部落在这个县委书记的脸上……

那个县委书记大叫一声,直接蹦了起来,吩咐后面的秘书:“胡说八道,快,快去看看……”

市领导脸色铁青,对着自己身后的人一摆头,几个人跟着那个秘书冲进了舞台的后台。

那里就是成有竹表演皮影戏的地方。

几个人冲进后台,只见聚光灯后仍有一个人在表演,手中的线杆上下舞动,皮影人物还在灯前跳动。这人一头白发,应该就是成有竹。

那个县委秘书上前一把拉住了成有竹:“别演了,你这是诬……”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惊人之事就此发生。

成有竹的身体突然干瘪下去。

那秘书吓了一跳,伸手去抓成有竹的头,那个头竟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两颗眼珠子滚了下来,吓得那秘书大叫起来。后面的人上来扶住成有竹的胳膊,那胳膊像没有骨头一样,竟然也瘪了下来。

现在大家才看清楚,眼前的成有竹竟只不过是一层皮。

所有人都被吓呆了,胆小的已叫了起来:“鬼……鬼呀……”

演出就此打断……

不到天亮,这件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城市。

再也没有人见过成有竹和成怀德,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

后来我听宣传部的那位闺蜜说,这两父子是自己来报名的,当时成怀德在她的办公室里表演过一段皮影戏,非常精彩,成怀德却说,自己父亲表演得更加精彩,所以宣传部才定下了他们的节目,没想到却出了这一档子事。

那个县委书记当然下马了,省里和市里联合派人下来一查,果然查出了在工程项目上的贪腐勾当。

后来的事情越传越邪门,据说第二天就有纪委的人去通和宾馆找成有竹和成怀德父子,他们开门之后,屋子里很黑,打开灯,众人没有看到成怀德,只看到成有竹仍旧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整件大衣罩住全身。

可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成有竹也仅仅是一张皮。

数天以后,我写完了这个章节,又去秦叔那里,还没进门,就看到一个人从秦叔店里走了出来。那个背影非常熟悉,居然像是成怀德。

我想追上去,可那人已经消失在人流当中。我见到秦叔,当头就问:“刚才出去的那个人,是不是表演皮影戏的成怀德啊?”

秦叔一笑:“没错,他的皮影戏演完了,来给我说一声,然后就离开了。”

“他爹呢?成有竹呢?”我追问道。

秦叔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根本没有什么成有竹,整件事就是成怀德一个人做的。”

原来这一切都是成怀德的把戏……

演皮影戏的成家班,在江湖上非常有名,当然,也只是江湖人知道。

成有竹早在数年前便已过世,他临死前告诉成怀德,皮影人永远都应当躲在幕后,永远都不要露面。

他还告诉成怀德,皮影戏的最高境界,乃是以天地为障幕,以凡人为皮影。作为一个皮影人,成有竹没有达到这个境界,他希望他的儿子能够达到。

成怀德不负重望,他果然达到了。

宾馆屋子里的成有竹,是成怀德亲手做的人形皮影,他在幕后控制着人形皮影,让人形皮影做出各式各样的动作,剧场里的成有竹也是皮影。

演出的那天夜里,成怀德趁着灯光全熄的时候,躲在剧院后台的屋梁上,手指上扯着几根透明的丝线,用来控制下面表演皮影戏的成有竹的人形,这要比直接控制皮影难上十倍。大家冲到后台,只见到成有竹的人形,根本没想到上方还有人控制着,所以等剧院的人散尽以后,成怀德悄悄离开了。

那天我去采访成有竹,他的声音,是成怀德配上去的。屋子里不见光,谁也看不到成有竹的嘴是不是在说话。成怀德时常做出二人对话的举动,也让听到的人相信,成有竹还活着。

秦叔说,那个县委书记贪污腐败,在当地民愤极大,肯定有乡亲请了成怀德,来弄这一出皮影戏,把县委书记拉下马。

从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成怀德,但我有办法让他的事迹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

我始终记着秦叔的那句话,也是成有竹说给儿子听的:

皮影戏的最高境界,乃是以天地为障幕,以凡人为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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