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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蕴明 2020-04-15 16:29

戏曲喜剧艺术之翘楚

—浅叙“湖南省花”在中国戏曲喜剧生命史中的方位

王蕴明

(中国戏曲学会顾问、中国剧协原分党组副书记)

在中国古典文论和戏剧艺术中是没有喜剧这一美学范畴的。直至近代新文化运动以来,才逐渐将最早由古希腊哲学家亚理士多德提出的这一美学概念传入中国,在话剧界,伴随着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莫里哀的《伪君子》等的引入,新创喜剧作品也开始实践开来。同时新生了一种融话剧、现代歌曲、舞蹈、戏曲元素为一体名为滑稽戏的喜剧样式。中国古典戏曲剧目中大多是悲喜交织的,悲中有喜,喜中有悲,剧目中的喜剧元素大多以丑角的身份作为陪衬或调料,少数以丑角为主的剧目则多为讽刺、鞭笞的人物。承绪戏曲的美学理念、兼呈历史与现代题材、作为一种独立演剧样式的戏曲喜剧艺术,是在新中国诞生后发展起来的。较早瞩目于当代菊坛的当系上世纪五十年代新编高甲戏《连升三级》,六十年代的京剧《范进中举》,此后,花鼓戏《喜脉案》、《蔡坤山耕田》,京剧《徐九经升官记》、《大脚皇后》,川剧《巴山秀才》,闽剧《贬官记》等佳作迄逦而来。

秉持“三并举”的剧目政策,以现代题材喜剧艺术为创演立体并形成独具艺术风格的湖南省花鼓戏剧院,在当今菊园可谓独领风骚。《三里湾》、《打铜锣》、《补锅》、《牛多喜坐轿》、《八品官》、《乡里警察》、《桃花讯》、《老表轶事》、《我叫马翠花》等优秀之作,为六十余年中国戏曲喜剧艺术开拓了一片新天地。

综观“湖南省花”这一系列优秀之作,除却夸张、喜闹、讽刺、谐谑等惯常的喜剧元素和通俗化的地域方言、习俗,其对戏曲喜剧艺术的卓越贡献、亦即不同凡响的艺术特色主要呈现为以下四个层面:

八品官 

《八品官》剧照

其一,以幽默诙谐的艺术方法塑造鲜活生动的当代正面人物形象。惯常的喜剧人物多为被讽刺的负面形象。亚里士多德说:“喜剧所模仿的是比一般人较差的人物,喜剧总是模仿比我们今天的人坏的人”。鲁迅说:“喜剧是将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以喜剧手法塑造幽默可爱的正面人物形象是当代喜剧艺术一大拓展与提升。“湖南省花”的剧作多属此类。即以《八品官》而言,剧中的主人公平素“惧内”的刘二是一心为集体要把被人称为:“烂斗笠”的生产队长当好的先进人物,却遭到专横、任性妻子桂英的反对,并为其“约法”三章:“人在外,心朝里”,“窝边草,切莫吃”,“多栽花,少栽刺”。岳父王三爹倒是支持刘二当生产队长,是因为觉得“朝里有人好作官”,队里的榨油坊由他承包,四六分成可多获利,刘二并却顺从岳父的心意。趾高气扬的公社主任娘子纵容她儿子到他人承包的鱼塘里捞鱼,刘二要罚他的款。如是,刘二落得内外不是人,妻子桂英因老爸的不满和怕遭到公社主任打击报复,如是夫妻矛盾急剧升级,直闹到要离婚。二人在去公社离婚的路上,想起往日的恩爱和离婚后各自的凄惨,心中逐渐懊悔,但又不肯开口认输,各自心中暗想着“下台阶”的由头。过河“驮妻”一场戏,将二人的心态展示的惟妙惟肖。当此关口,公社主任娘子突然赶来,告诉王具长已进村,要治刘二包产到户单干的罪。此时刘二胆子徒然壮了起来,喊道:“桂英,刚才我还搞不得离婚,现在我非离不可,我要帮你站稳立场,我要跟你划清界限,我要不影响了你和狗伢子”。而此时心底一直深爱着刘二的桂英也豪张了起来:“我不离。你坐牢,我送饭,你挨斗,我陪伴。”刘二乘机:“那我这个八品官还要当到底?”桂英:“你当,我支持你!”戏剧矛盾一波三折,妙趣横生,人物性格生动鲜明。

桃花汛 

《桃花汛》剧照

其二,融古典与现代戏歌舞于一体的演剧样式。戏曲借鉴吸纳话剧、影视的艺术理念与表演方式创演现代戏,近百年来已取得了很大成绩,呈现了若干优秀剧目,但总体而言,大多尚处于话剧加唱的初级阶段,或者是近似于滑稽戏的演唱状态,与戏曲“以歌舞演故事”、“有声必歌、无动不舞”的戏曲美学精神尚有较大距离。而“湖南省花”既有先天的传统优势又有创意的执著追求,比较完美地作到了戏曲化与现代化的统一,将歌舞的演剧样式融入现实生活之中,演员的形体身段充盈着节奏灵动、韵律醇浓的生活气息和生命活力。其代表作当推《桃花汛》:大幕开启,“洗衣的妹子嗓门高,翘起脚板扭起腰,拨开一河七色水,洗得月牙儿白漂漂......。”伴随着嘹亮妩媚的歌声,欢快活泼的舞蹈,一群火辣风趣分别以桃花、梅花、李花、杏花、荷花、菱花等命名的“花”姑娘光彩夺目地呈现在观众面前。全剧的情节铺陈、戏剧矛盾的展衍,人物性格、心态情貌的剖示,均在轻松谐悦的歌舞中进行。剧中的音乐唱腔采用带着原生态风味的山歌等花鼓小调,而运用现代的作曲理念,聚合于全剧的音乐主题之中,剧中主要人物各以一首小调的基调贯始终,既保持人物的音乐个性与全剧音乐声腔的丰富性和地城性,又保证了全剧音乐体系的完整性与现代性。舞蹈广泛采用地花鼓、花灯、彩茶等民间歌舞,强化、提升其抒情、表意之功能,并努力以刻划人物性格、展示人物心态情貌为依归,营造一种戏在舞中,舞中有戏有情的艺术景观。综观当今戏曲舞台,表现现实生活的众多剧目中,《桃花汛》在编导音美的综合统筹下,演员的歌舞身段节奏韵律与舞台呈现抵达到古典与现代如此相谐和的审美层级,实所罕见。

老表轶事 

《老表轶事》剧照

其三,努力扑捉人物性格自身的喜剧性。人物性格自身的喜剧性是喜剧艺术根本特征最高的审美层级。正如黑格尓所说:“必须把这种喜剧性格是剧中人物自身感觉到的,还是由听众感觉到的这两层区别清楚,只有前一种才是真正的喜剧性。不应把可笑性和真正的喜剧性混淆起来。”《美学》《老表轶事》中的主人公旧知识分子文有章是当今现代戏喜剧人物中的一个范例。他饱读诗书、怀才不遇、家境贫寒,以卖字为生,因困顿的景况连儿子的婚事都无力操办,为街坊邻居所嘲笑,自觉低人三分。新中国诞生初期,他偶尔发现一幅画像,颇似他少年时相识的表兄毛泽东。当证实当今中央人民政府主席就是他的表兄毛泽东,他欣喜若狂,胸戴大红花,坐轿游街,一改往日的落魄相。心想借此姻亲关系,当可平步青云,谋得一官半职。但当要写信向毛主席要官做时,又犹豫了起来,脑海中想起了传统文人恪守的“君子安贫,达人知命”的箴言,顿感“如此要官是枉读圣贤不正经”,文人的“请高”与现实“需求”自相打架。在妻儿的压力、邻居的怂恿、激将下,文有章终于还是给毛主席写了要官的信。心想:这封信要么不写,写了老表兄“咯点面子是会给的,当个厅长是没问题的”。他踌躇满志,扔掉了谋生的招牌,不再上街摆摊卖字了。一些街坊也来要他“照顾”、“提携”,甚至说“你当厅长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儿子、儿媳安排一个小官”,此时他心中还莫名地生发出一种厌恶这些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落后思想。岂不知这种思想正是他写信的动机与期盼。全剧就是在文有章从写信、盼信、读信的过程中,将一个穷酸、迂腐、有点清高、又难以脱俗的新社会中旧文人的可信可笑、一个自相矛盾的喜剧形象鲜活地呈现在舞台上。

喜脉案 

《喜脉案》剧照

其四,由情境巧合的合理衍生出人物性格的喜剧性。“湖南省花”创演的《喜脉案》、《蔡坤山耕田》这两出古装喜剧,同样成就不凡。《喜脉案》是围绕皇帝爱女玉叶公主未婚先孕展开的。在深宅高墙、受到严谨坤范禁束的皇帝公主怎么会未婚先孕呢?既已怀孕了,怎么办呢?公主推说有病,皇帝命令御医医治,御医明了底细,不敢讲出实情,无所举措。皇帝爱女,心急火燎。御医讲假话(维护皇帝的龙颜)便无法治病,讲真话便触犯龙颜。皇帝既爱女,又要维护皇家尊严,人物性格矛盾衍生的喜剧性便由此形成了,而其基因则在于机缘巧合戏剧情境的匠心独运。

蔡坤山耕田 

《蔡坤山耕田》剧照

《蔡坤山耕田》的机缘巧合不同于《喜脉案》“一石击破水中天”的突发式,而是环环相扣的漫衍式。天已当午,耕田农夫蔡坤山饥肠辘辘,正等待妻子白李花送饭来。恰在此时,到乡间微服私访的正德皇帝亦口渴腹饥行到此处,又正遇送饭途中的李白花。皇帝腹饥求食,善良纯朴的白李花慨然舍饭。外表粗俗内里智巧的蔡坤山见状,难免心生醋意,但又不便对心爱的妻子发作,故想乘机敲一下这老倌的竹杠,索要饭钱若干,乔装私访不便暴露身份的正德皇帝慨然应允,但身无分文,只得让蔡坤山到县衙去领。空口无凭,蔡坤山索要字据,旷野之中,只好写在蔡坤山坎肩背上,并加盖玉玺。蔡坤山到县衙索银,始遭捆打,继而发现玉玺,县官与师爷惊诧不已,转而以为蔡坤山与皇帝的关系非同一般,可缘此攀上龙尾。如是银钱照付,隆遇有加。蔡坤山凭空得此诸多银两,不知如何开销,善良纯朴的夫妇于是散财于众乡邻。县官为攀龙附凤来寻蔡坤山,蔡坤山乘机令县官帮其耕田。众乡邻得银两,种好了田,年来丰收,纷纷送粮米答谢,蔡坤山夫妇搭棚舍粥,赈济外乡饥民。正德皇帝见此情景,龙心大悦,恩赐有加。全剧情节娓娓道来,看似巧合,却皆与人物性格的发展环环相扣,真切自然,喜剧性便在不同人物身份、性格、索求的差异、矛盾中油然而生,在幽默诙谐、活泼机趣的演绎中针砭了时弊,弘扬了“以民为本”理念,带来了审美愉悦。

深受当代观众喜爱的喜剧艺术在中国戏曲大家族中尚属弱势群体,其美学精神(不同类型)体现得尚不够充分。新中国诞生七十余年来,依然不少剧种、院团也创演了一些喜剧剧目,但大多是偶尔为之,重心还在正剧剧目。而“湖南省花”六十年来一直执着于喜剧艺术尤其是表现当代题材的剧目,并取得了惊人的业绩,若非唯一,也是第一。因而总结、研究他们的经验,进一步提升戏曲喜剧艺术的美学层级,当是发展中国喜剧文化的时代课题。

(此文为《培根铸魂——湖南省花鼓戏剧院建设发展研讨会》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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