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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陌年年春 2019-11-17 19:56

杭州剧院公众号前几天发了一个赠票的消息,四川自贡川剧艺术中心的国家艺术基金资助项目《还我河山》来到杭州演出,可以留言索票。我留了言,想着拿不到票也没关系,拿到了就去看看。结果不仅拿到了票,而且还是很好的位置,心里不觉有点百味杂陈:看起来任何剧种在非方言区都是很难被广泛传播的,申报国家艺术基金又有相关巡演场次的规定,导致很多剧团赔本巡演。心里便想着恐怕这个戏,而且还是红色现代题材,恐怕未见得好看,不料看下来大大出乎我意料。

  我的家乡在陕西南部汉中市,位于秦岭南麓巴山以北的汉水流域,与四川接壤,距离广元不到一小时车程,距离成都三小时车程,因此语言风俗饮食习惯与川蜀非常接近,想看川剧也是因为四川方言真的会让我莫名亲切啊,那熟悉的语调、那熟悉的遣词油然而生亲近之感。这次自贡川剧团真的是很贴心了,把四川方言土语都用普通话加以标注,生怕吴方言区的观众看不懂。

  《还我河山》这个戏最妙的地方在于以小见大,与本地物产特色巧妙的结合起来。自贡自古有盐都之称,多盐井盐商,尤其在抗战时期,成为供给中国大部分地区食盐的重要产地。这个戏就取材于抗战时期自贡一群盐商的恩怨情仇,最终在国仇家恨之下同仇敌忾为挽救国家危亡而战。整个故事情节完整流传跌宕起伏,一群人物形象也个个鲜明有特色,看得人时而潸然泪下,时而热血沸腾。

  我看越剧看了很多年,其他剧种涉猎较少,所以有时候会很习惯越剧的表达方式。这次看川剧,有了一种非常陌生化的体验,比如这个戏的男女主既不是青年男女,也没有夫妻情侣关系,这在越剧中是非常罕见的。男主角颜三慎是自贡本地的大盐商,一生好利贪财,女儿说他是“冷酷、自私、守财奴”实是确评。但是他又是深爱女儿的好父亲,中年丧妻只有一女,他视若掌上明珠心肝宝贝,他拼命赚钱就是想留给独生爱女一个最美好最幸福的人生,所以女儿一撒娇一叫声爹,百炼钢也化为绕指柔。然而他可爱的小女儿在十七岁的如花青春却被日寇的飞机轰炸而死,抱着女儿尸体的那段唱真是摧肝断肠,“多年未曾抱女儿,今抱女儿已凉彻”,自己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掌中怕摔了的宝贝女儿就这么夭亡,怎么不痛入骨髓恨断肝肠啊?女主角王余秀是自贡另一位大盐商的遗孀,丈夫在重庆贩盐时被日寇飞机轰炸而死,她决意为夫报仇,变卖全部家产购买飞机捐献抗战,她的独生子也奔赴了前线参军打仗,作为一个母亲在牵挂儿子的同时却也深明大义,“前线抗战有儿子,后方支持有为娘”。真的是看的人心潮澎湃,但是你会觉得这种深明大义有着非常充分的感情铺垫在里面,而不是一味的拔高。

  男女主的矛盾紧紧围绕着自贡本地一座被誉为宝井神井的大盐井“河山井”(这河山井的取名确实有双关之意)展开的,河山井本属于王家,颜三慎租借七年,不料开凿了六年都未出卤反而每天要搭进去不少钱,颜三慎想赶紧止损就提早中止租约退还河山井,王余秀是爽利人也就答应了,不料刚刚签约退还,河山井就出卤了。然而就在这时候,王余秀丈夫死讯传来,儿子又投笔从戎,王余秀为筹措购买飞机的款项,决定低价卖掉河山井,颜三慎在低价买下签约之时临时变卦,要求王余秀半价出售,王余秀也火了寸步不让,围观群众都非常鄙视唾弃颜三慎这种不顾信义贪图利益的行为。正在此时,颜三慎的独生爱女丹桂赶到,愿意用自己的嫁妆钱补上父亲砍掉的这一半价格。颜三慎被女儿拆台又羞又恼,说这钱可是为你以后成家立业的啊,丹桂说妇女中成家立业的榜样就是王伯母。颜三慎又责问你帮着外人你是谁的女儿?丹桂撒娇我是爹的女儿,颜三慎鼻子哼一声你一点也不像爹,丹桂说我是中国的女儿,祖国母亲有危难,中华儿女尽孝心。真不知颜三慎是怎么养出这么乖这么明大义的好闺女的,王余秀被丹桂感动,也不要她的嫁妆,同意了颜三慎的杀价要求,刚刚签约日本人的飞机就来轰炸自贡食盐供给地了,颜三慎看着刚刚到手的宝井被飞机炸毁心如刀割扑过去,丹桂眼见父亲危险飞奔过去拉开父亲,刚好一枚炸弹在她身边爆炸……

  这个戏里最感人的场面之一就是王余秀收到亡夫死讯,捧着临行前亲手做的鞋子,念及丈夫尸骨无存,痛断肝肠。这段唱也充分体现了川剧高腔在抒情方面的的特点,自然是不同于越剧深沉隽永情意缠绵,然而激昂低回互相穿插,唱腔跌宕起伏,抒情效果也很好。当然全剧的情感高潮就是丹桂被炸死,颜三慎满身血污抱着女儿,问天不应问地无语,既痛及爱女夭亡,更看到自贡家乡处处废墟硝烟,千家万户挂起了白幡,这才悔悟自己袖手旁观大发国难财是多么愚蠢。导演在这里用了一个前后呼应的手法,在颜三慎的幻觉里,在观众的想象空间里,丹桂的亡灵归来,又唱起了之前自己亲手写的歌颂所爱故乡的歌曲。之前唱这首歌时,父女团聚天伦之乐,十七岁的丹桂娇憨可爱又懂事,整天磨着老爹给抗日救亡运动捐款,还要嫌弃父亲爱财如命捐得太少,父女俩用四川话互相嘲骂,生动有趣又幽默,小丹桂妥妥一枚川妹子,娇嗲又爽利。如今歌声犹在耳畔,如花的青春被战火摧折,不要说老父亲,就是台下观众也能感受这种伤痛。

  在入场前大概看了一下演员表,男主角的扮演者是自贡川剧艺术中心的主任,按照剧团的规律,这大概就是他们最大的角儿了,演戏是很生动的,眼神动作相当到位,特别是心里盘算小九九时那个眼神简直是奸诈狡猾,而面对女儿时那种爱啊宠爱恨不得月亮摘下来都给她的感觉特别生活化,女儿一撒娇就把身上的钱全部掏给她捐款了,丹桂高兴地搂着老爹吧唧亲了一口,那个甜到心坎美到心窝的表情啊真是太老父亲了。女主角虽然扮相一般,但是嗓子是很好的,演戏还是稍微太大开大阖了一些,像那种很深明大义的唱段,我觉得不一定要从头到尾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演丹桂的妹子可真是太可爱了,唧唧喳喳蹦蹦跳跳的像一只小鸟儿一样,青春貌美娇嗲可爱,然而却懂道理明是非,真的是好姑娘,就这么死了让人好痛心。看的时候还随手搜了一下演员朱梦婷,果然是90后的妹子。演王余秀儿子的小伙子演现代戏还时时刻刻摆出武生架子,他在那儿一唱一动一瞪眼一亮相,还把西装门襟当武生束腰那个带子耍,我在脑海里自动给他穿上武松或者林冲的行头,一点不违和。

  最后结束的操作也是特别,全体演员造型装亮相,然后字幕打出“请全体观众起立”,观众们不明所以还是纷纷起立了,然后国歌就响了,台上台下齐唱国歌,气氛烘托得挺好。然后拉幕,再拉开大幕就是演员谢幕了。

  看完后觉得任何一个剧种演革命题材红色题材现代戏都比越剧合适,越剧演红色题材一个障碍是缺少男演员,一个障碍是声腔实在不合适。川剧高腔唱到情绪激昂处,真是很燃的感觉,越剧谱曲再激昂也总觉得差口气。而且越剧的唱腔实在是太适合抒情不那么擅长叙事,红色题材一旦陷入抒情的境地,不好好讲故事,就觉得在无病呻吟,没法引起观众的共鸣。更别说演员问题,在女子越剧的主流里,男演员少且质量不高,在演绎风格和唱腔风格的多年习惯下,男演员也温柔得厉害,所谓“东南妩媚,雌了男儿”就是这个意思了吧。

  自贡川剧艺术中心的《还我河山》目前大概在大范围巡演,这个戏非常值得去剧场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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